第十二章 瘟疫的折磨
四 逃避瘟疫 (续1)
那是唐山大地震后几个月的事了。严寒的冬天, 华北广大的平原, 已经降了多次大雪。唐山还是一片废墟, 积雪难以清扫,也无人去清扫。 大雪以后几天,常是白茫茫一片,大雪掩盖了废墟, 这倒是很好,使人暂时免除触景生情,而悲伤。 一个早上, 我冒着雪花,领着十一岁的女儿和五岁的小男孩上路了。我们登上从东北到北京的列车。旅客目睹唐山地震后的废墟, 废墟上星罗密布的小窝棚,这就是唐山灾民的避难所。 对唐山大地震的灾情和伤亡的惨重,许多旅客早已有所了解。唐山是个大站,在这里上车的旅客很多, 其中大多数都是唐山灾民, 他们都亲历过大地震的悲伤。因此, 我们在这一段路上,无人关注, 也无人提问大地震的灾情。 从北京换车,再南下。列车上,全国各地南来北往的旅客。 当旅客听说我们是从唐山大地震灾难中逃出来的幸存者, 许多旅客都围过来,询问唐山大地震的灾情,要我回述亲历的经过。 当他们听到我讲全家死里逃生, 东邻居全家惨死的情况后,都说我家是“大难不死, 必有后福”。这是他们对我全家的祝福,但我想:“后福又在哪里,真是夜茫茫。” 许多旅客给孩子们送来水果、糖果和饼干等慰问品。列车员也很照顾孩子。因为车厢里很拥挤,我们三个人,只有一个坐位,列车员就让我女儿到她值班室去休息。 我和孩子经过几天疲惫的旅程,来到湖北省荆门市弟弟工作的单位。当时,弟弟蓝天职在国家建委下属一个工程局的安装公司工作。该公司哪里有工作任务,就到哪里驻扎,职工及其家属也随在哪里安家。弟妇吴玉爱夫妇俩同在一个公司工作,是双职工。他们经常下工地,驻扎在工地里。 在基地上的家中还有三个孩子,无人照管。弟弟把老母亲从广东老家接去,跟随他从南到北,又从北到中,已经十多年了。 老母亲见到我,这个十多年未见过面的儿子,还有从未见过面的两个孙子。在唐山大地震中,大难不死,跋涉几千里,来到她跟前,高兴和激动的心情可想而知。她紧紧抱着两个孙子,久久说不出话来。她信奉神明,敬奉祖宗,从内心发出喃喃自语: “神明菩萨保佑,列祖列宗保佑。” 我和孩子在荆门几天,她一刻也未肯离开两个孙儿。 总是看看这个, 又看看那个。从头看到脚,爱怜地摸遍了孙儿身体的每个部位。 有一次,她发现小孙儿的屁股上有个伤疤,她焦急地质问我: “这是怎么造成的?” “是打针时,诊所的针头没有消毒好, 引起感染发炎。后来开刀治疗,留下了伤疤。” “做爸的,不要让孩子身上留下伤疤。”她生气地骂我,似乎都是由于我没有把孩子带好,而留下不负责任的伤疤。 我完全理解老人爱惜儿孙的心情。 我初到荆门,弟弟和弟妇都很高兴。热情接待我们,总是给我们做好吃的。还常聚在一起,畅谈别后十多年来兄弟之情。询问我全家在唐山大地震中遇难的情况,震后生活的情况,表示要尽兄弟之谊。再三叮嘱我,有什么困难和要求都可提出来,将尽可能给予帮助和解决。 几天之后,我提出要把两个孩子留下,暂住半年到一年,待唐山瘟疫过去后,才来接他们回唐山。他觉得很为难!,但在兄弟面前又难以直说。 根据几天来,我和他接触和谈话,我倒知道他一些难言之隐。几天来,他安排我在公司招待所住,我提出要到他在基地安家的住所看看,他总是托词不让我去。 他夫妇俩天天都到招待所来,但他的三个子女只来过一次,见面就走了。因为他认为我得过黄胆性肝炎,女儿又得过瘟疫病,都是严重的传染病,他认为治愈了,还有病根,还会传染。住几天易于防,长住难于防。 我认为难于改变他这一看法,也免其为难了。 我又和他商量,准备把孩子送到他们大姨家。他又认为大姨夫妇都出身于地主家庭,不宜把孩子送到他们家,以免影响孩子的思想和前途。 我认为这是他长期接受阶级斗争教育,把阶级斗争看成永远不变的,“念念不忘阶级斗争”在他思想上的反映。那时,我不能改变他这一观念。我们兄弟之间只能互相保留各自不同的观念,各走自以为是的道路。 第二天,我就领着孩子上路了。老母亲无可奈何,只能含着热泪,送别了她多少年来想念的儿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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