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　　年

　　小时侯最巴望的节日便是过年．记得，离过年还有个把月的时间就天天扳着指头数日子．
腊月２３过了小年，大人就开始忙年了．父亲把年货买回来了，母亲和大姐姐们便开始了收拾猪头，打肉皮冻，打年糕，蒸馒头和枣饽饽．
我最爱看的就是母亲用面和枣子做枣山，就是把面团揉成一个比一个小的厚面饼，再一层一层的堆积起来，最顶层是个圆的面团，看上去象个宝塔状，然后再把泡过的枣子，转着圈一层层地插满，枣山就大功告成了．另外还做各种吉祥物的刻花馒头，有鲤鱼，狮子，猴子，寿桃等各种花样．我们几个小姐妹，也在旁边帮忙揉面团，可这忙却是越帮越忙，最后把面粉弄的床上地下脸和衣服上，全都象下了一层白霜．
年前，母亲天天都从清晨忙活到半夜，而我们就蹦蹦跳跳地跟在她的屁股后面转．母亲让大姐把猪头和猪皮上的毛，用镊子一根根地拔干净；然后洗净泖过．再把白白胖胖的猪头放到大铁锅里放上做料拉起风箱，先急火再慢火几个小时才能炖烂．
而猪皮是另外炖，把炖好的猪皮切成小条状，肉皮汤里加上胡萝卜，青萝卜丁，还有黄豆，花生米，大料等；经炖酥之后，就倒在一个大瓷瓦盆里，搁置到厨房里去，自然温度下冻成棕色的玻璃状的肉冻．然后这肉冻被切成块状摆在盘子里，其中有红有黄还有绿，象极春天的颜色哩！
腊月二十九家里搞大扫除，要除去一年的污垢和晦气；直搞到窗明几净，再把墙壁换上了新的年画．年画上画的胖娃娃，搂着条比自己还大的大鲤鱼．母亲说：这是吉祥如意年年有余．另外还有我最爱看的，穿着戏装衣裙的美人天女散花．她用纤纤玉手撒下了成片的鲜花，母亲说：这是太平盛世．
大年三十中午，饭桌上换掉了平时的饭菜．有大白馒头和猪肉粉条熬大白菜．我心里很是欢喜，期盼中的年终于来了．
这时母亲对我们说：＂今夜就过年了，我们都要说吉利的话；因为这要影响我们来年的运气．比如说：饺子煮破了，不能说破了，而要说挣了．如果打碎了东西，要赶紧说，岁岁平安．大年初一起床后，见了父母和长辈要拜年问好．过年更不能骂人和吵架；如果谁不听话，那么就把他的表现攒到年后算账，重者还要挨打．我们姐妹和哥哥都点头称是．　　
大年夜吃完了香喷喷的白菜肉馅饺子，女孩子们在院子里玩滴答金．我们每个人手里提着一盏忽闪着小火花的小灯笼跑着笑着叫着，在漆黑的冬夜里，宛如游弋着无数的萤火虫．小女孩们银铃般的嘻笑声，男孩子放鞭炮的劈里啪拉声，闹醒了已沉睡了的夜；而夜的眼睛，寒空中的星星，睒着睡眼好奇地望着我们．那夜直到母亲一再地催促，我们才很不情愿地上了床．
大年初一，清早我就醒了，首先摸到了在枕头下面的压岁钱．穿上母亲给放在枕旁的新衣，猛然间想到了母亲嘱咐的话，便急忙下了床．看见父母便说：＂爸爸，妈妈过年好？出门捡个大元宝！＂父母先是一愣，马上就满脸堆起了笑容．母亲搂着我惊喜地问：＂是谁教给你说这么吉祥的话？＂我羞涩地回答：＂是我自己想出来的．＂父亲说：＂好，好！小六嫚今后会有出息．＂
母亲关照大家今天不能动剪刀，尤其是不能动笤竹扫地．说那样会把一年的好运道扫掉．早饭吃了我最喜爱的黄米年糕，又糯又黏的蒸糕上面还撒了一层白白的砂糖，吃在嘴里又香又甜．我们一边吃，母亲一边在一旁管照，年糕不能吃地太急，不能吃地太饱，最重要的是哭和生气时不能吃．
过年期间，父母亲整天都是和颜悦色地对我们说话；如果哪个孩子做错了事，不责不骂，顶多是朝着他（或她）白一下眼睛，以示警告．
吃过早饭我们串了东家串西家，朱大爷，宋大爷家一一去拜年，他们在我们的口袋里塞满了花生，地瓜枣．朱大爷最喜欢我，夏天的时候在星空下，他坐在小凳上把我抱在他的腿上，讲鬼的故事；可听过后夜里我就会做恶梦被吓哭，为此母亲还去说了朱大爷．
大年初二清早，父亲和哥哥放了送年的鞭炮；可在我的心眼里真不舍得把年送走，我愿意年过的慢些才好．
自过年开始，饭桌上爸爸也喝上一小盅酒．他告诉我们：９．１８事变那年，日本鬼子占领了东北，他在奉天（东北）的朋友家里喝醉了酒；自打那以后，平时他就很少沾酒了．他一面说着一面用筷子在酒杯里沾沾，然后让我们舔舔筷子；这时我们被酒辣得直吐舌头，父亲便开心地笑了．
年初三，我难得有此机会，走出了大院．父亲带着我们去日本大庙（以后改称：贮水山公园）赶庙会．庙会上人山人海．父亲告诉我们要跟紧了大人，否则会被拍花的坏人给领走了．（据传，拍花的人手里有一种药，被他拍了头部以后，小孩看到左右两边都是水，只有跟在他后面走才有一条安全的路．）
庙会上玩各种杂耍的都有．耍洋片的大汉在唱：＂往里面看来往里面观，好看的大戏正在演．＂前面拉着一块大布帘子，有些观众就坐在一排长条凳上，趴在一个个杯口大小的玻璃屏上朝里面看．后来我才知道，其实也就是一张张小人书上的图画，用人手拉着一根线绳，把画面一张张地翻过．那时我很好奇也真想看；可摸了摸口袋里的压岁钱，没舍得拿出来花．
随后我们走到一群人跟前，这里是锣鼓喧天，一个穿着红袄的小姑娘象一只山猴似的，嗖嗖地爬上了象楼房一样高的竹竿顶，并在上面做着各种惊险的动作．吓得我捂住眼睛不敢看．爸爸说：＂小孩子让拍花的坏人给领了去，就会被卖到杂技团里去卖艺．卖艺的小孩子们，她们每天要起早贪黑的苦练，黑心的老板怕小孩子贪睡，夏天便在席子上泼了水，小孩睡湿席子，身上生出了疥癣，浑身痒的不能睡就只好起来多练功．＂听了爸爸的故事，我一生中都不爱看杂技表演．
除了杂技还有小猴子表演，小猴子也穿着红衣裳，手里拿了只小铜锣，哐哐！地敲打着引来观众，小猴子的滑稽动作，让我们都开心地大笑了起来．
我们又走到了卖杂货的地摊处，这里对我们是最具吸引力．有捏面人的手艺人，在他的摊位前，插着栩栩如生的孙悟空，猪八戒和白骨精．旁边是卖玻璃泡泡的，其造型象一只只扁葫芦，你用嘴吹着它的柄，就会发出噗噔噗噔的响声．另外，还有卖泥老虎的，身上涂着红绿花纹的老虎，从小到大摆了一地．老虎的头和尾部是泥巴制做的，而腰部是用折叠的牛皮纸连结起来的．当你拉着两头一伸一缩时，小老虎就会发出＂咕！咕！＂的声音．我们平时就会唱：＂小老虎，小老虎，咕嘎咕嘎，两毛五．＂
走到卖糖葫芦（这是一种用麦芽糖吹成中空葫芦状的食品）的摊位前，我们每人买了一只擎在手上不舍得吃．卖糖球的更是招摇，一串串的糖球，有山楂的，山药豆的，上面裹着的地瓜糖稀很诱人，让你看的直咽口水．糖瓜（麦芽糖）摊前也站满了小孩子，糖瓜上面还有一层白粉，有小条的也有大条的，往嘴里一咬便掉渣，吃在嘴里又甜又黏牙齿．我们大方地掏腰包买了糖球又买了糖瓜．父亲笑着说：＂看看，你们的谗虫都跑出来了吧？＂
回到家里母亲早已准备好了午饭在等着我们了．她埋怨父亲回来的太晚，让小孩子们挨饿了．父亲说：＂她们这还没玩够呢！问问她们饿吗？吃糖就吃饱了呢！＂平时我们嘴很谗，总觉得肚子吃不饱；可眼前好饭好菜摆在桌子上，怎么就吃得不香了呢？
转眼间过了年初七，母亲把新的碗盘都收了起来，又换上了平时用的旧碗盘．她告诉我们：年已经过完了．大家每人都已长大了一岁，你们不能光长年龄不长人呵！人长大了，说话做事也要有个大孩的样子了．
我的心里却很矛盾，既想留住年别走，但又想快快长大，好和哥哥姐姐们一样背着书包上学去．
小时侯的过年，虽然距今已经很遥远了，但回忆起来仍象在眼前，老人都已西去做古了，可是那时的过年却永远地刻在了心里．
　　　　　　　　　　　　　　　　　　　　　　　　　　　　　　　　道　子

　　　　　　　　　　　　　　　　　　　　　　　　　２００７　３／１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