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日收到某友来信并见到其在新疆旅行的照片,写下这篇,这本该是篇应景的文字,要说早就该写了,只是懒散,一直没动,这会儿才凭着记忆和图片重新疏理。
有一首歌这么唱:“我走过许多地方,最美的还是我们新疆……”。通常人们映象中的新疆该是个塞外不毛之地,总断不了“西出阳关无故人。”“念天地之幽幽,独怆然而涕下。”“北风卷地百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的悲凉。写这类诗的人恐多没到过新疆,行至今天的敦煌玉门关一带就止了行程,甚至连此处也没有去过,只是凭着道听途说和诗人丰富的联想展开的图景。
历史上,奔新疆的人多是流民或被朝廷流徙的士宦,他们中多内心悲苦之人,凄凄之心、哀哀之行,就算眼前万般美景亦难品味出欢乐的情绪。但其中也不乏慧眼识珠者,如清朝的大学子纪晓岚,他1768年获咎贬谪,发配迪化(今天叫乌鲁木齐),在流戍其间,他留下了《迪化杂诗》一卷,诗160首。看他的诗,绝然不会想到作者是个流放犯,命运仕途的逆转,并没有影响他对当时新疆的喜爱和对彼处美好的发觉,其诗集多有对当年新疆富庶繁华的赞美篇,比如这篇:
至处歌楼到处花,塞垣此处擅繁华。军邮岁岁飞官牒,只为游人不忆家。
从地图上看,甘肃细长而绵延,新疆却像只玉壁挂在它的梢头,玉带宛延的甘肃就这样把新疆和内陆连在一起。践行中,穿过曲折狭长的甘肃进入新疆就如从瓶颈钻入壶腹,掉进去,才发现此处圆润开阔、内有乾坤。
我曾经两次进疆,第一次03年乘飞机过西安经敦煌后坐火车从吐鲁蕃进入乌鲁木齐,然后深入大漠北达喀那斯,南抵红其拉甫口岸;前后历时十七天,有十一天在新疆渡过,每日晓行夜宿,稍做计算日行八百余公里,走马观花,才算充充完成新疆全境游,如此还没有去西边伊梨方向,没看到那个白天鹅升起的地方(巴音布鲁克草原),听乌市的朋友说,如果要遍刷全疆,包个越野车以急行军的速度也需十五天时间,像我那种走法效率已相当高了。第二次06年则是随团专列游,火车从福州出发经河南、陕西、甘肃后到乌市,到新疆后只在吐鲁番和乌市抓了重点景区做短暂停留就返回了,对于真真想了解和感受新疆的游客来说如此真是管中窥豹不及万一。
新疆的美好是需要深入的,越深入越动人,吐鲁番和乌市一兜就如在贪食的孩子面前拨剥开个馅心丰富的糖果,刚让舔上一口略尝滋味就马上包了回去,岂知最富变化的美味还在后面。一个十六点六万平方公里的省份,是福建省的十倍,集中了高原、草甸、冰川、沙漠、高山湖泊、林海、荒漠等各种自然形态,在人类已知的所有地理形态中它就占了其中的五分之四。
喜马拉雅的造山运动连带了天山山脉的抬升,陷落的地方包括今天的准噶尔盆地和吐鲁番盆地,由于庞大的山体遮挡住暖湿气流,造成吐鲁番盆地的干旱和酷热,同时凝结在天山上的水气所形成冰雪受日照溶化后又产生源源不断的水流,千万年来生生不息地滋润着这方土地,智慧的维族先民以挖井建渠的形式把这种冰雪溶水引起农庄果园,这就有了我们今天所能见到的坎儿井和像电影《云端漫步》中那样的葡萄园。
从吐鲁番火车站到市区大约行车一小时,漫漫荒漠、砾石遍野,抬眼望去,周围的山峦都赤赧遍体、寸草不生,就像西游记中对火焰山的描写一样,太阳升起从温顺的一轮桔红三蹦两跳跃上山岗转为耀眼夺目,阳光先金丝样缀满山体,很快整个山坡如金箔缚裹与太阳交相辉映,灿然夺目。而在坎尔井能灌溉的地区,葡萄架连天蔽日,那种勃勃生机和转瞬间形成的生命和色彩令人激情奔涌、怦怦心动。
乘汽车从乌市出发,绕过古乐班通古特沙漠,在沙漠的外缘,准噶乐盆地的其他地方是大片的草场,平坦而了无边际。整个春夏草原上都开满各式各样叫不出名的小花,草甸随着水土成份的丰瘠不断变换着颜色,从嫩绿细软若绒毛到油亮挺拨似碧簪,成片撒在草甸的花朵云霓斑斓,或有乌云飘过,顿时雨丝纷纷、鹰隼低绕,打开车窗草原的甘甜,泥土的芬芳扑面袭人,艳丽缠绵进乎霸道,转眼云开雨霁、阳光普照,束束条条金光剑样穿破云层渐渐弥散洒在草甸,散发出圣洁的光芒。由于光线特别明净和纯脆,高原的天空总展示着篮宝石般透亮的华光,车行过,草场不断转换它的妩媚,世上最美的姑娘也难敌那般妖娆。
海边的人们通常对大海的无崖有切身的体验,立于草原眺望天边只见草原和天际远远地抿成条线,公路笔直劈开草原伸展到无垠,放眼四野茫苍苍不见屏障不见边际,方感造化之无穷,斯人之卑微。不会开车的人只需绑定方向足蹬油门,跑个三十四分钟绝不成问题。我们的师傅就闹了个小插曲,每天行车时间太长,他太疲劳了,在草原上开车的松驰大大降低了他的警惕性,突然他大叫一声:“嗳呀,我怎么睡着了!”老天,原来刚才有三两分钟他处于睡眠状态,而我们都忙于收获眼前美景,谁也没注意他的情况,好在彼地辽阔顺坦,有惊无险吧!当然,我们也快快地替换下他,让他舒坦地在这个天当被被地做床的移动窝窝里睡阵子,幸福啊!
零三年那会儿乌市去布尔津的的公路还未全线贯通,除了城市里面原有的和城市之间断断续续的公路,其它地方都在大戈壁上狂奔,我们早上五点从乌市出发,在跑了不少疑似多余的路线后,终于在下午六点来钟到达了布尔津县。用司机自己的话说就是:“一分钟也没耽误,连中饭都在车上吃的,咋能这么晚才到布乐津哩?”我们几个从没踏上这块土地的菜鸟自是面面相觑,要知道我们的师傅可是个在新疆大地上跑了二十几年的老江湖了。
而下午经过的那片水域,令师傅也吃惊不小:“我以前跑这条路,从没见过这个大海!”我们更是瞠目结头,那真是海啊,于黄沙漫漫中腾然涌现出烟波浩渺,看不到从那里来,眺不见往何处去,岸边还一层一层地掀起波涛,和海岸的景致无二,不同的是海边多有礁砾,而彼处目光所止都是金黄软腻的细沙间或晰晰沥沥的芦苇,还有些艳泽的水鸟飞舞戏耍在海上芦间,它们可能从没受过人类的打扰,走到近前二三步它们依然成双作对卿卿我我,怡然的令人羡慕和心疼,想死在那儿的心都生出来了。想像在那里就如断了翅膀的秃头鹅,所见随时都能把人震的心胆悸动。新疆啊,多么缺水少雨的地方啊!那么澄澈碧蓝浩浩荡荡的水面就铺散奔流在大漠黄沙中。我们根据大体所处位置搬出地图仔细查找过后压根没找着关于这片水域的任何标注,恍恍中以为身处十八世纪地理大发现的时代,又疑惑难道赶上了塔里木河的再次改道,终是不得所以。
布尔津最有名的吃食要数喀尔其斯黑鱼和马肉香肠了,黑鱼是喀河里的冷水鱼,这种生长在低温甚至超低温水域的鱼生长期都特长,长的又缓慢,所以肉质格外紧致密实;马更是牧民的珍爱,不到万不得已是不杀马的,想吃这两样东西可不太容易,师傅带着去了县里做这个最拿手的饭庄,赶着了,两样都有得吃,举箸饱食,远胜所像。
正常布尔津到喀那斯行车只要三个小时,我们七点多离开布尔津时师傅还拍着胸脯打保票:“这下放心了,最晚十一点准到!”那时布尔津往喀那斯的高等级公路正在修建,大戈壁上只要不碰上沙旋子到处都算路。按司机的话说,新疆地方不怕迷路,白天看太阳,夜里瞧北斗,认准大方向跑就是了,早晚能到。新疆的油比内地便宜,道路又全不收费,所以师傅说话都特豪气,公里数基本不在他们的考虑范围内,别迷失在荒野就行。
出县城不远就能看到喀尔其斯河,这是中国唯一流向北冰洋的河流。河面不宽但水流湍急,水层薄而奇怪地呈现种蓝色,河底的石头多棱角分明,八月天里,迎面的风都裹挟雪水的寒气,河里所有都隐匿着雪山的风骨和骄傲。两岸站满葱郁的白桦,枝叶深锁中是否藏着“娜塔沙”。由于纬度和气候的关系,这里的白桦都已深黄浅鹅地稀疏了枝叶,身上的树斑星眸电目,夕阳中挺拔洁白的躯干轻绕金纱,如妆奁丰腴的新娘立于河畔,遍体织绵、满头钗环,风行处枝摇叶曳,仪态万端。
新疆的夜晚比内地来的晚的多,到八点多钟天才有黑的意思,当夜色渐次降临,我们的喀那斯斯还遥遥无期时,师傅也有些抓狂了。他不时抬眼望着天上的北斗辨别着方向,边喃喃安慰着自己和我们:“往北边走就对,往北边就对了。”看来条条道路通罗马真不仅仅是传说啊!突然黑沉沉的戈壁滩上闪现出条柏油马路,没有筑路工;没有指示;没有任何防护,不用说,这肯定是新筑往喀那斯的道路,我们一干人欣喜若狂地奔上这条金光大道,当我们在这条道路上欢快地奔行时总远远望见几公里外三五辆、十几辆越野车在大戈壁上起起伏伏跳跃着前进,黑暗笼罩的戈壁滩上它们连成条条灯带。朝着北斗的方向,前进!
后面的事实正明,和这条道路的长度相比,我们的兴奋显然持续的太短,好事大约持续了一个来小时我们就碰上了筑路大军,隆隆的机械和四起的烟尘昭示着前途,我们被赶下路基又回到大戈壁摸索前程了。颠簸着在戈壁上行进了三个多小时喀那斯还踪迹全无,我们的喀那斯呀,你到底在哪里?十二点来临时迷迷糊糊、忐忑不安的我们终于看到了山色,心中的喀那斯呀,我们总算到达它的脚下。
到我们预定的湖畔别墅已经夜里二点,接待住宿的是个哈萨克小伙,身形健硕修长,充满活力,肤色白晳,脸庞轮廊分明,鼻梁高耸,头发微微卷曲搭在额前,尤其他看人的时候,幽蓝的眼睛深遂沉静,疲惫昏迷中惊为天人觉醒了大半,才明白什么是帅气逼人。“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形容的就是他那样的人吧?如果汉文帝见过他,估计也没邓通什么戏了。一时间,心潮起伏,恨不能把汉民族的血脉传扬到大边疆。后来两天的行程中我们才发现,由于人种的差别,当地的哈萨克民族男多英俊飒爽,女多妩艳风情,最特别的是虽然身处深山老林,也没受过什么像样的教育,但是他们拥有与生俱来冷峻高贵的气质,行动坐立优雅从容,个个看着都像落难的沙俄贵族。
从环境保护的角度出发,湖畔别墅都是木质的尖顶独幢建筑,一座小房子里面大概有两三个标准间,洁白的内外壁,红色的尖顶,窗户阔大几可落地占据了看得的风景的整面墙体,第二天一早朝光熹微中我们睁开朦胧睡眼向窗外瞄去,窗外蒿草萋萋薄雾升滕,袅娜的烟尘有盘旋、有摇曳,丝丝缕缕缠绵悱恻,百米开外一座尖锥状的山体稳当当坐落在草甸正前,云遮雾罩、隐隐卓卓,山顶还薄薄地覆了个锥状的冰帽子,与图画中的富士山一般无二,此景只何观,那得享,躺在床上,静静地谁也没声响,怕点滴叨扰惊动这神仙境地,直到太阳履行职责耸在山尖我们才打锣开张,重回人间,新一天又开始了。
游过喀那斯要去南疆还得借道乌市。行程安排的紧,出发的当天早上才去旅行社取的票,已经没时间再办别的事儿了,师傅送去车站时打开钱包瞧了下,付了车资就剩几百块现钞,真害怕到了喀什讯息不便没法取到现金(零三年那会儿,新疆的银行不和外边连网,疆内除了邮政覆盖到全疆,其他行多也只覆盖到一级城市,小点的就不行了。)那往后的行程可就全瞎了。师傅当即表示车钱他可以暂时不收,让带着先花,不够的话,把他身上带的一千块也一并借给我应个急。天哪,虽然回头猫还会去旅行社办点手续,但并不意味着会再见到他,并且旅行社和车主之间的关系是很松散的,要知道我们在此行前素昧平生,此后亦将相忘江湖,他咋就不怕猫把他昧了哩?在这个世风日下的时代碰上如此古道侠肠,猫当时感动的差点就涕泪横流人格尽失,联想路途发生的其它几件事,西北汉子的形象立时高大起来,至今回想他们的模样一如雷锋叔叔的转世灵童浑身上下闪金光。感动归感动,最终我们几人毅然囊中空空地奔了新途,就不信这个邪了,若大个喀什噶尔能找不到个邮储? 续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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