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体与文明思想的催化 2006-12-01 ● 杨伟宁 联合国的文明联盟组织(Alliance of Civilisations)上个月发表了一份重要报告,名为《高级组的最后报告》(Final Report of the High-Level Group)。该报告主要分析了西方与回教社会间发生冲突或磨擦的原因,并强调两种文明互重、沟通的重要性。简言之,作者们认为两文明的矛盾源于最近的政治进程。在他们看来,以巴冲突与西方在伊拉克、阿富汗的军事活动都导致世界各国的回教徒对西方深感不满,从而形成两种文明、族群的相互猜疑与失信。 高级组的这份报告在许多层面上关注的是政治因素,但他们所提及的另一点我认为也需加以强调,即当今国际(尤其西方)媒体对这番纠纷所扮演的重要角色。 从20世纪末一直到“九一一”发生五年后的今天,西欧北美通过它们极富影响力的媒体管道在文化外流的领域里进行了大型的软实力伸展,而这种文化“侵蚀”在许多接收这番节目信息的回教徒眼里,可以称作文化思想的大动干戈,因为这些媒体所蕴含的信息对一个数百年前还与西方平分秋色、突然却望尘莫及的文明而言,是极度敏感的。西方媒体的民族优越感信息或明或暗,还是会被在西方或中东往往遗留在贫困中的回教徒视为西方的妄自尊大证据。 痛心的回教徒 力图找回净土 与此同时,这些回教徒再联想到回教文明当初的辉煌成就以及当今族群里军事局势的沧海横流、领导阶层的同室操戈、思想局面的多端寡要,自然也就感到无比辛酸。或会令他们更为痛心的是在他们眼里,中东,他们宗教意识与身份的泉源与中心,今日之所以如此动荡不安,从政经史而言都是出于西方列强当初与现今的所作所为使然,而中东的回教兄弟姐妹们却无法力挽狂澜,为自己找回一片净土。 再者,新一代的回教徒本身也无法定神。这些年轻信徒当中有不少是浸濡在西方媒体中长大的。在耳濡目染之下他们或会神往美国的开放、物利的享受,但他们同时也不能接纳甚至包容这样的生活方式与态度。在五花八门的主流社会与文化中,他们在媒体节目里又看到英美对回教中东军事上的各种反应、法国的示威事件、丹麦的讽刺冲突、德国的乐剧取消、英国的面纱争议、梵蒂冈的演讲谬误等等,都通过媒体的播放导致回教徒这个身份标码的逐步政治化。 与此同时,他们又在媒体节目上看到以巴冲突、以黎战争、伊朗核能争议、阿富汗纠葛、伊拉克内战,而这些事件本身都已经经过媒体的诠释与包装后演进成西方与回教社会(或至少与中东社会)间的冲突象征。再看美国关塔那摩监狱(Guantanamo Bay)、阿布格莱布监狱(Abu Ghraib)里虐待(回教)俘虏的消息,这些信徒自然对美国要么就不寒而栗,要么就恨之入骨。有者甚至也听得风声,自愿受训做恐怖分子对抗欧美。 在一片喧嚣与不解中,他们说到底就是在混乱中寻求自己身为回教徒甚至中东某民族的后裔而需设下的定义。年轻回教徒,尤其是那些在西方社会里成长者,在媒体的催化下也都面临自身定义的迅速对立与瓦解。在重重窘境中,他们自然就感到迷惘不堪。 在这番文化“侵袭”的当儿,西方与中东或其他地域的回教徒也找不到自己社群甚至族群相对回应的一把媒体声音。中东地域的主要领导人靠的常是煽动群众的喧哗或极度罕见的媒体亮相,而这样的回应策略与手段虽然可以引起西方媒体与观众的短暂注意,却不能与他们进行长久且有意义的意见交换,因为习惯西方媒体采访与报道方式的读者观众都不会对这样的朦胧伎俩怀有持久的耐性。 不善于媒体对谈 形成对立异类 诚然,中东的半岛电视台(al-Jazeera)是成功的例外。该电视台的主要卖点就是不供给观众一贯的英美时事视角,却在中东以外的众多城市里设下新闻与资讯台,如今该台就在北京、华盛顿、纽约、悉尼等城市都有了新闻台。但有观察者也认识到,半岛的新闻内容显著地倾向中东新闻的报道,而西方或是世界别处的时事动向却相对地被冷落。诚然,不同的新闻台着重于报道不同性质或地域的新闻,这是无可厚非的,但当新闻台决定大幅度地走向国际市场时,其责任也就应相对地有所改变。如果半岛确实仍然拘泥于中东新闻的播报,所谓的西方与回教相互憎恨的讹传就会逐渐巩固,因为别处新闻不再得到应得的报道频率,西方、亚洲等处就变成了与自己对立的异类或别类(the Other),半岛观众的世界观会相对变得扣盘扪烛,从而形成人们越凫楚乙的原因。 再者,由于半岛电视台这番大型的新闻资讯外流还是行政阶层最近才做的决定,中东以外尚未习惯收看该台节目的观众究竟能不能转为半岛的忠实观众,我们还得拭目以待。 无论如何,毋庸置疑的是除了半岛以外,中东国家与回教族群就没有任何的媒体声音可以为他们与西方进行媒介的对谈。因为这样的对谈需要长时间的媒介交流与对话,让各方媒体的重点人物如思想家、记者、编辑、长期通过各自的媒体公司与电台,运用电台独特的新闻观点去解剖同样的辩题,并在交流与辩论的过程中让对方尊重自己,以便在两者不能取得妥协的同时也认识到彼此对辩论所秉持的理智态度与责任感。 当然,这是理想的国际媒体演进的路线,而未来中东国际电台与西方媒体间关系的发展想必不会这么乐观。但我主要是为了通过或许是人们理想中的景象来阐述一个重点:有鉴于这番百家争鸣的里程碑路途之艰辛,再加上当今只有一家半岛电视台有这样的潜能,中东或国际回教族群在近期内是很难为自己找到那把独特的回教国际媒体声音,以越过西方与回教社会间的鸿沟。 西方人狭隘诠释 报道错误连连 语言的运用方面也出现了相当显著的问题,因为西方很多媒体人物与政治官员似乎对阿拉伯语本身怀着较为狭隘的诠释与翻译心态,从而导致报道文章中泛起的错误连连。许多回教思想里的核心概念各自都有着悠远的历史,而阿拉伯语本身也运用许多暗语与意象文字,所以词句义多且复杂,翻译中如果抱着英语中简明的直率表达方式去理解就容易出差错。据美国去年媒体报道:伊朗总统断言要把以色列从地图里抹除掉,总统当时语意究竟是不是果真如此,西方媒体与布什官员到了媒体如此报道后的几个月才开始有所争议,直到几个月前也还没有个结论。 再拿“圣战”一词做例。九一一事件过后,“jihad”就成了西方媒体流行的字眼,但其字却常被错译为“圣战”。然而事实上,据“jihad”在《可兰经》等出处所含之意,我们通常只能以“挣扎”粗略捕捉其中之意,而这挣扎可以是任何宗教信徒在面临道德矛盾时所进行的内心挣扎,并不一定只停留在回教而已,而且也根本就没有“圣战”概念所引发的血腥与暴力成分。然而,这番谬误却持续许久,直到近两年才开始有所改正。 一个就连佛教徒也会面对的挣扎与矛盾就因为被西方媒体误译为血腥概念,在一定程度上也就严重扭曲了回教在西方与国际舞台上的形象了。对于这一点,一个较惯于中文较婉转的表达方式并意识到中文表达文字背后悠长历史的人就可能比较近乎阿拉伯文明与语文的思想与沟通方式。 但除了语文与随之的思想体系所形成的障碍以外,西方在语言文化上对回教与阿拉伯语的不解,很大成分出于前者最初的强国心态。它一直没有认识到聆听稍微薄弱的他国的重要性。去年年底开始,布什官员遣派人员移樽就教,在某程度上也是因为他们觉察到自己过去的一意孤行和当今在回教社会里卑以自牧的重要性。 这个关于语文和思想体系的问题不仅停留在政治领导人的交流与媒体的追踪报道而已。宏观地来说,理解回教在西方社会里是一条相当崎岖的道路,因为回教在西方的诠释过程往往建基在以西方无神主义、务实主义以及源于基督教诲的法律体系做初步对照的前提,从而形成回教的再创建(reconstruction)。受西方思想体系影响的学者在这样的管窥蠡测下自然就隐没了许多回教的核心思想所能够体现出的崭新视角。 回教并非只是宗教 西方自绊思想 这种文化差距的问题早在1978年就已经给出生于耶路撒冷的萨伊德(Edward Said)教授在代表作《东方学》(Orientalism)中提出,但毕竟文化前提在思想中往往根深蒂固,所以尽管其真知灼见离今天已相隔二十余年,但一直到现在还是有人从西方研看着回教思想时仍然扛着西方文化思想的沉重包袱。他们因为惯于西方宗教、科学、法律等作为较独立的思维范畴,所以也就无法超脱出仅把回教视为一种宗教的框架。 宗教在当代西方就只是宗教,而它给其他领域所提出的答案顶多只是猜测罢了。同样的,回教既然也是宗教,也就无法容纳有关科学、法律等确凿且让人信服的答案。事实上,回教作为一个文明的核心已经成功地把众多文明启迪过程中所需找到的答案串联起来了。在回教徒眼里,天文、经济、艺术等等都离不开宗教,而如果把其一一从宗教的范畴中抽出单独理解的话,就好比把思想从社会、历史中抽出一样,在真空中沦为不明的喧嚣与噪音。这样看来,西方媒体所用以思考与报道的语言、文化与思想体系,就成了它自己沟通的绊脚石,并给西方与回教社会间建多一堵难以攀越的文化城墙。 文明联盟的最新报告自然合乎时宜,但它所提出的政治因素并不仅是政治家所能够左右的。政治之所以影响深远,很多时候还是因为有媒体的存在。从这个角度来看,媒体公司从设想问题、进行访问、书写报道、裁剪新闻直到报纸的排印与新闻的播放,在当前西方回教间鸿沟的跨越工作中是举足轻重的。 ·作者是美国芝加哥大学社会科学硕士、写作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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