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10-08）

● 方思涌

　　面对美国金融海啸的冲击，世界各地的金融市场无不弥漫着对金融业的可靠性充满疑惑的心态。这种金融业的信心危机，在过去并非未曾出现过，可是，这一次，情况之严重，层面之广泛，却是前所未有的。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危机出现之后，人们的思维仿佛呈现是非倒置，原来被认为是最稳妥的事情，现在却是令人疑云重重。譬如，小市民碰在一起，话题常离不开“把钱存在银行会不会稳妥”，再不然就是“应不应该把保险公司的保单停掉”之类的问题。

　　长久以来，我们都认为，金融业是各种行业中最值得信赖的，人们把钱存在银行里，并不在乎那赶不上通货膨胀率的利息，而是为了方便和安全可靠；人们买保险，投资所得也不高，谋的却是未来的安全和保障。

　　现在，看到有人去排队拿钱、断保，骤然间发现银行或保险公司也不是绝对可靠的，小市民辛辛苦苦积蓄些钱，又没有大投资家的帷幄运筹门道，听到金融业不稳，哪有不忧心忡忡之理？

“信贷收缩”背后的真相

　 　千万不要说这些人是杞人忧天，金融业不稳的事情的确已发生了，至少在美国和欧洲，它已像瘟疫一样在蔓延着。人们对包括银行、投资机构、保险业和证券公司 等之类金融机构，到处都充满不信任的心态，凡是有哪家金融企业因为投资了次贷，或是旗下的企业拥有次贷的烂账，存款人、借款人必定是一窝蜂前去把钱领回 来。

　　存款者人心浮动，一有风吹草动，一点蛛丝马迹，一些谣言，立刻会酿成一场巨变。

　　这个时候银行家的日子都很不好过，他们都在烧高香，希望美国的局势快些稳定下来，更希望没有人造谣生事。“挤提”已成了令人心惊胆战的字眼，各国中央银行总是赶在排队的长龙形成之前前去灭火，把这些金融机构买下来。

　　事实上，人们心中存在的对金融业的信心危机，始作俑者不是来自小市民，而是源自企业自己。说白了是银行之间先互相猜疑，接着蔓延到投资市场，迨至小市民赶着去排队取钱时，事态已是到了明朗化的地步。

　 　开始时，许多人对“信贷收缩”的理解并不深刻，只是看到中央银行紧张万分，动作频频，老往市场上注入资金，而事态却不见缓解。渐渐的，人们开始明白其中 的真相。原来美国房地产市场的次贷所造成的黑洞真是千沟万壑，深不见底，贪婪的企业一陷入其中，所牵涉的数字动辄数以十亿、百亿计（美国国际集团 （AIG）需要600余亿美元才能脱困即为一例）。如走到这地步，即使再大的企业，也要没顶。

　　试想一下，原来看似如日中天的企业，因为跌落到黑洞中，顷刻间土崩瓦解，这实在是一种惊天动地的剧变。

金融市场的瘟疫

　　这种变化意味着倒闭的企业将给投资者和债权人带来惨重的损失，放贷给它的钱可能分文无收。这种情况所带来的一个明显效应是市场上人们对信贷放款采取极为谨慎的态度，甚至变成是一种异常保守的态度。

　　主要的原因是业者把次贷包装成了非常复杂的组合产品，许多企业原先只看到投资的利益，没有想到它的风险，等到握有大量次贷时，甚至都无法预估其价值和损失，如果无法及早壮士断臂，只好听天由命，等待炸弹的引爆。

　　这种现象可称为金融市场的瘟疫，大家都互相猜忌，不知谁染上致命的传染病，有的甚至连自己的大限都讳莫如深，形成一种人人自危，充满着末日恐慌的心态。

　　由于市场上处处是陷阱，整体信贷资讯失灵，银行已变成耳不聪，目不明，良莠难辨，只好采取保守的信贷政策，以贷款少放不放为上策。雷曼兄弟(Lehman Brothers)临倒闭时，欧洲一家银行竟然还拨给它几十亿元，这种肉包子打狗的做法一时传为银行界的笑柄。

　　同样的，由于金融机构危机四伏，存款人无法确定银行是否稳妥可靠，他们一听到风声，都赶着前往提款，导致银行的存款大量流失，成为无用的闲置资金。在信贷收缩，钱被束之高阁的情况下，资金无法善加利用。

　　金融业之间猜疑重重，在授信方面按兵不动，这并不是好事。因为这样一来，整个金融系统就像凝滞了似的。在美国，企业的营运是依靠大量外来资金的供给，资金一旦枯竭，生意做不成，处境自然非常困难，气若游丝的企业只好提前宣布破产。

　　美国拥有世界最大的经济体，同时也以金融体系之蓬勃、资金之雄厚傲视全球，凭着它的资力财力颐指气使，现在竟然因为一个次贷的问题，搞到出现没钱用的尴尬局面，这是万万想不到的。

　　美国的这场金融灾难已波及一些发达国家和地区，如欧洲就有企业因次贷问题而陷入危机，也出现了信贷收缩和银行挤提的局面。

海啸余波也给我们造成影响

　　在我们这里，金融海啸的余波也造成一定的影响，股票和金融市场大波动，个别银行和保险公司有人排队，有的投资者因为买了某类金融产品而吃大亏。

　　这些事情，有的是不可避免的，如市场动荡问题，在市场全球化的情况下，这是无法切割开来的。可是，在金融产品和投资方面，我们的步伐是走得太快了。在这方面，我们的金融政策是从管制转向自制。

　 　在合法经营之下，市场上涌现在我们眼前的金融产品林林总总，五花八门，可任由我们选择，可是，我们自己也要自负盈亏。这个原则看似无可厚非，只是如果深 一层追究，疏于管制也有它的弊病，譬如在投资活动中，经常是大企业对垒个人投资者，包括银行的客户，两者之间在财力和专业条件上必然十分悬殊，形成个人投 资者往往在缺乏充分认识的情况下作出不明智的决定。如果没有较健全的规范和管制，个人投资者就有沦为砧上肉的危险。

　　金融市场全球化 的步伐很快，我们不能远落在后头，可是，这并不等于我们应该照单全收，特别是许多金融产品是源自于外国，我们大多是一知半解，等到事情发生了，我们还摸不 着头脑。譬如包括雷曼兄弟在内的五家公司债券为何竟然因为雷曼兄弟垮了而分文不值，对此许多投资者至今仍然摸不着头脑。

　　这次次贷事件发生时，本地银行参与这类投资的数额不大，现在看来应该是撇清了。这实在是一件值得额手称庆的事，因为大家是交了学费，损失一些，吸取一次重大的经验教训。

　　可是，毕竟当时是参加了这场豪赌，虽然赌注不大，能逃过一劫，究竟是为了赶上全球化的快车，还是为了追求高利润，才参与这场豪赌，动机何在是应该加以厘清的。无论如何本地银行对此是应该深刻地引以为鉴，今后切切不可重蹈覆辙。

这次发生金融海啸，引起存款者的不安，其中一个问题是银行的存款保险底限太低，美国政府在诱劝国会通过庞大的救市方案时做了一项承诺，就是大幅度提高存款 者在银行里的存款保障。我们这里的银行存款保险是两万新元，随着金融市场的发展，这个数字显然是太低了，是有加以调高的必要。

　　可以这么说，保险额度越高，人们的信心就更强，这对金融业的稳定是有莫大的帮助的。这种事是羊毛出在羊身上，提高存款保险的额度，银行的开支也会增加，成本必然的就会转移给客户。

　　就这次美国次贷事件的爆发，以至目前出现的金融信心危机，我们都可以看到一个清晰的脉络，显示问题的根源在于金融机构在疏于管制之下任所欲为。

　 　现在美国政府通过救市方案，固然是为了解开眼前的死结，另一方面，美国政府的思路也开始出现变化。譬如提高银行存款保险、严厉限制股票卖空、把投资银行 转为商业银行，这些措施都显示美国在备尝金融市场自由放任政策的苦果之后，开始要抛弃过去经常高调推行的自由市场政策，开始采取较多的管制。

　　尽管过去的自由放任政策或许曾短暂的带给极少数人一些好处，可是，它所产生的祸害却险些拖垮金融市场，贻害经济无穷。

作者是退休资深评论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