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奥运会，政府准备好了——租住在地下室的10万社会渣滓被清空了；10万荷枪实弹军警在城区六环之外又圈绕了3道岗哨，紧紧包裹住主城区；140多万戴红箍袖章的积极分子，警惕地盘桓在每一条小巷盘查路人。建筑漂亮、绿地烂漫。那个叫北京的地方，整座城市的空气中都弥漫着绷紧的意志，远在千里之外的废墟都能嗅到。奥运会被打扮，然后堂而皇之在一座千万人口城市打造出紧密防范的秩序——敌我识别系统。地铁、车站、公交车、检查站、社区出入口，一次次确认你的真实身份。出入证、身份证、暂住证等各种精美的证件，让千万人民恍然明白过来原来自己是不被政府信任的。主人会再次坦率地告诉你：一切为了奥运，这是国家需要。是么？记得72年前的柏林奥运会主人希魔也是如此仁慈的口吻。

这座城市被权力颁发的出入证、身份证、暂住证将人等级化，不同的证件，表示着每个人被权力信任的程度。被权力信任和需要的人，便被称做人民，享受一切便利，在这座空荡荡的城池里悠哉乐哉；被权力不信任的人，便被视为准恐怖分子，驱赶离开，哪怕你是全家租住在地下室的小孩、哪怕你是在大学度暑假的学生。

200多个国家地区的元首和首脑，都将在同一时间，向着同一个目标聚集。那个叫北京的地方，将举办一场不关乎奥林匹克精神的超级盛宴。高贵的北京最高权力拥有者，左手握着巨额订单，右手拿着花花绿绿钞票，宽厚地微笑着等待客人的到来。被贫穷落后或经济萧条折磨得精疲力尽的一群丑陋政客，他们发出地赞美和平的呜咽之声，将从北京每座比赛场馆的缝隙流溢而出。于是，北京那一刻似乎成为世界上最自由、最人道的地方，早先的人权、自由和民主抗议之声，顷刻消解。在这个被权力之手撕裂的国度，人权向来是被当做交易筹码的，只不过这次是被世界政客打着漂亮旗号集体奸污。这一刻，世界政客不知道也不想知道，就在同一座城市某个角落的黑暗囚室里，关押着因言治罪的政治犯；有人因为他们的到来，被驱逐离开自己的家园。

这些世界领袖将在那个被唤作鸟巢的精美建筑里、在一个人主导的华丽开幕式点缀下、在一个故意被模糊被装扮的权力者面前，顶礼膜拜，完成一次不甚文明的现代朝贡。原来他并不都像萨大胡子、金大胖子那样招人厌恶，利益诱惑也可以包装出崭新的面目。那些民主世界的领袖们，这一刻很乐意与一个人沆瀣一气，这将是一个多么荒谬绝伦的世纪游戏，但是，它将真真切切地在北京表演。

被恐惧扭曲的权势者，不堪承受奥运会之重。他们一方面要释放恐惧——不信任任何人，通过禁锢人民获得内心的安宁；另一方面还要祛除内心的孤独——邀请世界政客一起HAPPY。 8月8日，北京，注定将发生奇妙的一幕，历史老人将把独裁国度发生的这一切记录在案。

这里是权力的主场，人民的客场。

政府借奥运炫耀统治国家的政绩，很有向世界示威的味道，而中国社会却没抓住奥运会千载难逢的转型机遇。再过20年、50年，当后人评价北京奥运会给中国带去了哪些实质改变，他们从书本、影像里看到的只是：那是中国第一次举办奥运会。奥运会因不同举办国的国情，它所呈现的面目总是模糊而难以定义的。奥运会从来就不是简单的体育盛事，从来都是被各种势力利用的。对于相似处境的奥运主办国家，北京奥运会无以媲美汉城奥运会。后者曾是韩国民主化转型的标志。北京奥运会不能撼动庞大腐朽的制度基石，何况2008年有那么多剧烈引爆变革的催化剂，这将是中国人永远的耻辱。

南方周末一篇“我以《东京奥运会》为耻”短文打动了我，此《东京奥运会》，是指历届奥运会，嗷，不对，应该是1912年斯德哥尔摩奥运会以后的每届奥运会，国际奥奥委会都要求举办国，拍摄一部全面展示本届奥运会的官方电影，片名以举办城市命名，以为历史存档，《东京奥运会》即1964年东京奥运会的官方电影名字。说起来奥运官方电影已有96个年头了，整整有22部。如此，北京申办奥运会成功那天，奥运官方电影即已开机，也有7个年头了。官名叫《北京奥运会》，小名叫《筑梦2008》。中央新闻纪录电影制片厂女导演顾筠担任总导演。可以预见，《北京奥运会》将是一部主旋律的纪录片，它背离了这个国度真实的一面。如同1936年柏林奥运会女导演雷妮·瑞芬舒丹拍摄的奥运会官方电影《奥林匹亚》，尽管作为纪录片被人津津乐道，但美化、回避了德国正在膨胀的专制独裁现实。历史可以重演。

    同期南方周末的另一个版面，大篇幅刊登日本评论家松本建一文章《1964，日本移型换景》，让人思考奥运会的社会意义。1964年，东京奥运会的年份。他有一个新鲜的观点“日本转型说”：1868年，明治维新，开启日本近代化序幕；1923年，日本关东大地震引发日本转型近代国家；1945年战败，天皇制从绝对制度转为象征制度；1964年，东京奥运会让日本真正转型为世界强国。

    北京奥运会，8天之后即将开幕，从没看见象日本学术界、知识界那样深刻敏锐地提示借奥运会提升社会进步的奥运文化氛围，更别说成为社会进步的行动共识。现代奥运会，对于他者，完全是运动观赏和大众娱乐消闲项目；对于所在城市，是城市建筑、道路交通、环境文明改善的实惠。而只把奥运会与民族强盛和国家富强联系起来，是典型的“中国国情”思维方式。中国是一个大国，但没有大国的心态，就像遍地富翁，但还是一副暴发户嘴脸，自私、狭隘、炫富，忌讳别人说三道四。暴发户国家也是如此，这次奥运火炬传递就已经表露出来，唯恐别人瞧不起自己，结果闹出许多国际笑话。一个人发自骨子里的底气和自信，不怒自威，让人服赝；一个国家、政府的底气和自信，来自国民富裕和制度文明。京城里建几座漂亮建筑不能说明什么。

    漂亮的鸟巢、水立方、国家大剧院、地铁、绿地，一应俱全，北京的环境污染也得到缓解，不能不说单凭硬件的外表观感，都是一二流的。与其说这些建筑体现了权力者的信心，不如说是权力者的面子工程。准确地说，政府的自信建立在让别人赞美的低层次，远没达到自愿把奥运会作为社会制度转型契机的程度。政府将北京奥运会视为国家的政绩，如同地方政府和官员将所谓政绩当做父母来敬，当地百姓从政绩中得到什么实惠，社会得到什么进步，他们并不关心。

    东京奥运会，是日本成功转型与欧美发达国家等驾齐驱的标志。他们不光让游客看到日本的新干线、高速公路，还在内在诉求上，在于解决农村与城市、地方与中央、农业与工业问题，在政治、文化、制度上寻求本民族的民主宪政精神气质。奥运会是凝聚民族精神的强力磁场，以此契机解决中国制度的沉疴——权力制度、司法独立、新闻自由、教育公平和公民身份等等，这才是奥运会远超过体育场馆、运动比赛的最大效益，这样才将奥运精神最大化地体现出来。但是，人们观察到的却是，北京奥运会申办7年以来，这些关切到制度文明、社会公正和身份平等方面纹丝未动，稳若磐石，某些方面却有返祖、紧控的势头。许多中国人对北京奥运会有恐惧不祥的预感，没人说得清楚为何会产生不祥的预感、不清楚恐惧来自哪里。对此媒体都有隐晦的报道。从这些方面来看，要以北京奥运会为耻。

制度和政客不能没有耻感，耻感文化是制度文明的标志之一。个人具耻感，懂得自律；政府有耻感，懂得公正；国家有耻感，懂得文明；民族有耻感，懂得进步。

GDP增长是当局目前存在的唯一理由。经济泡沫已经破裂，当局把宝全部押在奥运经济上。泡沫终究是虚幻、脆弱的，总有破裂的那一刻。后奥运时期，集体狂欢之后，将意味着中国社会、经济全面考验的真正来临——通货膨胀、出口型经济萎缩、能源危机、社会矛盾，将一一在金融、国企、房市、股市、能源、环境、地震重建、财富分配等方面体现出来。那一刻，会让人看清楚北京奥运会并没有给中国社会带来什么变化，会明白中国曾经错失了一个多么难得的奥运会转型机遇。

历史还会不会给予愚钝可怜的中国人爬出制度废墟、获得自由的机会？

2008年8月1日

《观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