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启示录: 关于台湾式自由民主的观察和省思2007-01-11
● 蔡志礼 蓬勃朝气化为欲振乏力的眼神 1978年,因机缘巧合,我被派到台湾南部的恒春镇(也即是2006年底发生大地震的
地点)受训,那是我第一次踏上台湾的黄土地。由于在中学时期就拜读过多位台湾文学名家的现代诗和散文,心里自然对台湾的人文和自然景观有所向往。后来还在
比较繁华的高雄市逗留了一个星期。28年前的南部台湾,就像是邓丽君演唱的电影主题曲《小城故事》一样,留在我的记忆里的,尽是温馨的人情味和质朴的乡土
气息。 1980年代中期,我曾偕同家人去宝岛观光旅游,感觉台湾的乡镇正在迅速的蜕变中,当时自己只是一个行色匆匆的过客,所以看得不够多,了解得也不够深入。
一直到我从美国留学回来后的1990年代后期,由于从事教育科技研究的缘故,从1998年到2003年这六年间,我几乎每一年都受邀到台湾主办的国际研
讨会上发表主题演讲,也因此结识了当地许多教授、专家和文教界人士。大家经常接触与交流,除了教育理论和电脑科技,我们也经常探讨不同社会形态和政体运作
的课题,因此增广和加深了我对台湾近年来发展的认识。 当时台湾在教育科技的起步和进展,特别是在整合教育理念和数码科技方面,确实比中国大陆和其他华人地区来得先进。我国第一阶段全国教育科技总蓝图(IT Master Plan I)中的华文教育科技发展理念,有一些组成模块就是来自台湾的精粹。
回想当年台湾教育科技之所以遥遥领先世界各地,应当归功于当地政局的相对稳定和政府对教育科技的高度重视,无论是在人力或是财力上都给予大力的支持。可
惜的是好景已逝,随着政治局势的迅速递变,宝岛上千禧年以前呈现的蓬勃朝气,到了2002年后,几乎都化为欲振乏力的眼神。 面对着好景,心情始终欢愉不起来
过去三年,海峡彼岸的中国大陆开始注意到我在语言教育的一些研究成果,频频向我呼唤和招手,屡次邀请我到大陆讲学并参与语言科技研究项目。我也很乐意地
把飞机航线的目的地,从海峡这一边的孤岛转移到另一边的大陆,接着就开始经常往返于上海和沈阳等城市的高等院校。好几次从机舱的窗口俯视神州大地,发现平
卧在绿野上的长城张开绵延的双臂,而黄河与长江也以各自的宽广度,迎接我这个来自南方小岛国的语文教育探索者(关于在中国大陆许多有意思的交流经验,留待
下回有机会再从头细说)。 去年12月中旬,台湾台北市教育局连同软件巨无霸微软公司和淡江大学主办“全球华人资讯教育创新论坛”。我在
“阔别”了三年之后再度受邀在论坛开幕礼上发表主题演讲,心里难免有受宠若惊的感觉,因为我也是论坛上唯一来自两岸三地以外的主讲人。过去台湾是我们在教
育科技方面取经的圣地,如今台湾对新加坡在教育科技的进展密切关注,并希望能进行更多的交流。从过去单向的取经到如今双向的切磋,正好应验了“学无先后,
达者为师”之说。 论坛特别选了淡江大学在宜兰县礁溪乡林美山上的兰阳校园举行。清晨立于校园入口处,远眺一望无际、波涛万顷的太平洋。再俯视不远处的龟山岛,台湾八景之一的“龟山日出”,尽收眼帘。寒流带来的七八度低温,加上山间虚无缥缈的云烟,让人相信此景只应天上有。
然而不知何故,面对充满诗情画意的美景,我的心情始终欢愉不起来。在我脑际闪现的竟是陈子昂的《登幽州台歌》:“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
悠,独怆然而涕下。”一直到从仙境般的山上下来,回到台北市与人间现实面对面后,我才对在山上的莫名悲情有了比较清晰的诠释。 社会乱糟糟,这种自由老百姓不要
此番重访台湾,让我有机会近距离观察和感觉宝岛社会和民情的明显变化。先从市井小民说起。事缘论坛结束后,游览车把我们从宜兰淡江大学的兰阳校园,一路
送回台北的喜来登大饭店。隔天下午我信步走到附近的一间小商店买矿泉水。六十开外的老板独自守着店,他虽然双眼无神,面露倦容,但是耳朵还蛮尖的,很快就
听出我的华语口音不像当地人,他好奇地猜我是从哪里来的:“马来西亚华人?还是印尼华侨?”我笑着回答:“都不是,我是新加坡人。” 老
板闻言想都没想,立即竖起大拇指说:“你们新加坡很好!”我客气地回答:“你们台湾也很不错啊!”谁知道老板却沉下脸来,很严肃地说:“六七年前我们台湾
的确很不错,比你们新加坡好,因为我们比较自由、比较民主。但是,你看现在整个社会乱糟糟的。贪官污吏横行,政党把国家搞到四分五裂,永无宁日,经济也一
塌糊涂,生意大不如前。这种自由和民主我们老百姓不要,我们要的是安居乐业的生活,就像新加坡一样干净、安宁……”。 望着老板落寞无助的眼神,若有所思地望着远方,继续喃喃自语,我顿时间感觉到生活在干净和平静环境中的新加坡人是幸福的,但是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话来安慰老板。 “我们敢打敢骂,新加坡议员缩头缩脑”
回想2002年我到台湾讲学时,当局安排观光,游览车经过立法院前,我开玩笑地问一名台湾中年教授说:“听说里头常上演铁公鸡!”他听了立即回应说:
“至少我们的立法委员敢骂敢打,你们新加坡的议员缩头缩脑,缺乏敢做敢为的自由和民主精神!”我笑着回答:“民主也要讲究文明啊!总不能一言不合,说打就
打!” 去年12月中旬我到台湾再次经过立法院时,我问坐在身旁台的一位台湾友人:“最近里头还常有人打架吗?”他摇着头苦笑着说:“唉,岂止打架,还放烟雾弹呢!堂堂立法院立委,居然扭打成一团,真是国耻!”看来厌倦政坛乱象的台湾朋友,已经重新定义自由和民主精神了。
台湾备受尊崇的知名心理学家洪兰教授,对台湾混乱的政局对新一代所起的不良影响忧心忡忡,她在《找回读书人的风骨》一文中,就明确地指出:“现在的年轻
人都学会了呛声、闹场、绝食、这不是理性的沟通方式。”在她和许多有良知的学者的言论和著作中,不断揭示台湾社会和教育界匪夷所思的种种弊端,让人掩卷太
息之余,不寒而栗。如果说促成畸形社会现象的主因并非源自黑暗和腐败的政治,难道是每一个想成为民主和自由社会必经的进程?
为了桃花源只好离开家园 台湾民进党主席游锡堃说过一句话漂亮的话:“没有好的生活环境,就留不住好的人才。”许多人不断地在追求自己心中理
想居住环境的桃花源,所以欲挽留人才,就须创造优质和永续的环境。台湾就是希望通过“六年国家发展重点计划”,打造现代桃花源,留住人才。理念完全正确,
问题出在说辞与事实背道而驰。 在台湾高等院校任教多年的一名教授,就感叹地对我说,这些年来时局的动乱,严重地影响了他的教学和学术研
究工作,他不想把人生中最宝贵的壮年时段,消耗在纷纷扰扰的政党斗争当中,所以他近几年来一直在寻求移居海外的机会。他问我如果他去不成美国或纽西兰,我
可否帮他在新加坡找个教职,薪金少点儿也没关系,最重要就是能让他专心一志的教书和从事研究工作。他的这一番话正好准确无误地印证了近年来许多台湾人选择
移居外地,多半不是为了赚更多的钱,而是对台湾境内的居住环境品质、政治斗争乱象、教育制度错漏和社会治安等现状感到极度的不满,所以才会下定决心,忍痛
离开生活多年的家园。 在现代知识经济模式中,人才是促成一个国家或地区持续发展的关键优势。即使起步较早所形成的优势也会因人才资源的
萎缩或流失而丧失。台湾地区目前正面临后一种不利形势的危机(关于人才招揽论,南洋理工大学高等研究所所长潘国驹教授曾引用:“欲致鱼者,先通水;欲求鸟
者,先树林。水积而鱼聚,木茂而鸟集”之说,提出发人深省的精辟论点。《人才进,则天地日昌:我对引进外来人才的一些看法》,2007年1月5日《早报·
言论》)。 移民大热潮同动荡政局息息相关 自1990年代以来,台湾出现的几次移民热潮都与动荡的政局息息相关。首次是在1994年,当时的总统李登辉露出了“台独”苗头,引发台海危机。一部名为《一九九五·闰八月》的书,大肆炒作台海即将爆发战争,顿时令台湾人陷入了极度的恐慌,掀起了移民浪潮。
第二度则是在2000年台湾大选前后,随着陈水扁总统上台,移民热潮空前高涨,而且越演越烈。据统计,从2003年上半年移民的人数约3万人,与
2002年同期相比增加了近10倍。台湾《经济日报》社论断言,如果台湾的政治人物只顾恶斗抹黑,经济形势持续低迷、经济前景晦暗不明,向外移民的台湾人
会越来越多。 最值得关注的是,过去离开的台湾人主要是有钱有势的老板和企业家,而此次移民潮则不同,在打算移民的人当中,40岁以下的
青壮年族群占了一半以上,他们之中,以医师、工程师、教授和银行经理等白领阶层为主,也有不少演艺圈人士。这批高学历、高能力、高技术的专才的离去,严重
影响了台湾本来就有限的人力资源。 另一方面,大量资金的流失是台湾的另一重大危机。当美国公司开始到大陆设厂,其他国家的许多公司都陆
续跟进,很快就形成了一种资金流势。当年王永庆的一句话:“根留台湾”,让台湾政府和民众听了很窝心,然而,王永庆后来的一番话:
“大陆的投资环境优于台湾,成长速度也超越台湾。”清楚地表明了王氏家族的投资取向。 得到了自由,但活在混乱和贪婪里 去年圣诞节前夕,台湾有一个名叫灵鹫山的宗教团体进行民意调查,结果发现台湾社会最讨厌的人物当中,政治人物排第一,其次是罪犯,媒体人排第三。身负重任
的政治人物居然排在为非作歹的罪犯之前,堂堂的媒体人排名竟然仅次于作奸犯科的罪犯。让人扼腕太息之余,不禁要问:台湾社会到底害了什么病?
去年底,美国“自由之家”在“全球新闻及言论自由”的评点中,不但把台湾列为亚洲之冠,还首度超越美国及日本,自由指数获得满分。台湾总统陈水扁因此沾
沾自喜,把这份殊荣归功于自己对民主、自由和人权信念的坚持捍卫和高度尊重。吊诡的是,在一项民意调查中,被询及“最能代表台湾社会精神”的名词时,台湾
民众的排名依序是“混乱”、“贪婪”和“自由”。针对这个调查结果,《中国时报·电子报》主笔黄哲斌指出:“当这个社会已无可信任,只剩下巨大的怀疑论与
表态主义,我们已经失去对话的基础,以及理性的可能。”他语重心长的的结论是:“我们得到了自由,但活在混乱和贪婪里。”黄先生这番话真如暮鼓晨钟,我们
不禁要问:“这难道是为了追求所谓的‘自由满分’,而必须付出的惨重社会代价吗?” 和谐与民主,我要的幸福在不远处 看着
台湾高举“民主自由”旗帜,一路走来混乱颠簸的轨迹,因政治的腐败造成社会的动荡不安(蔡逸儒将之称为“台湾的文化大革命”,2007年1月8日《联合早
报·言论》),这活生生的教材,难道还不足以让我们引以为鉴?从台湾老百姓、教授和学者率真的表白中,我们已深深感受到他们对过度挥霍自由和民主而导致社
会亏空失衡的绝望。当他们明确地表示对新加坡高效廉洁治国模式的羡慕、肯定以及赞许时,站在局外的我们反而显得有些手足无措,一时间不知如何回应。
其实,台湾的成就,例如多年来重视保留文化精粹和培养人文素养的优点,我们一定要学习;台湾的教训,例如为政治角力而耗损大量社会资源和为求得“自由满
分”所付出的惨重社会代价,我们一定要记取。我们无须经过战火的蹂躏,就能领悟和平的可贵;我们无须忍受社会遭受撕裂流血流泪的悲痛,就懂得珍惜族群间的
和谐与圆融。 建立自由与民主社会是人类追求“自由权益”和“天下为公”的崇高理想,新加坡人也不例外。但是我们绝对不能邯郸学步般模仿
他国毫无节制地挥霍民主和自由。我们必须靠自己的智慧摸着石子过河,必须开拓出比较适合本国风土民情的民主自由之路。宛如新加坡引以为荣的歌手孙燕姿一
样,凭借着自己独树一帜的唱腔和台风,赢得千万歌迷的拥护与爱戴。 如果我们把孙燕姿的歌曲《我要的幸福》的含义同我们对民主自由理想的
追求相互对照,就能映照出新加坡的独特模式:“……用我的双眼,在梦想里找路。该问路的时候,我不会装酷。我还不清楚怎样的速度,符合这世界变化的脚步,
生活像等待创作的黏土。幸福,我要的幸福渐渐清楚。梦想、理想、幻想、狂想、妄想,我只想坚持每一步该走的方向,就算一路上偶而会沮丧,生活是自己选择的
衣裳。幸福,我要的幸福没有束缚。幸福,我要的幸福在不远处。”我们应当珍惜眼前得来不易的和谐社会的幸福。因为和谐圆融并非理所当然,太平盛世也不一定
能永久长存。 结束本文前必须阐明的是,以我和台湾朋友多年深厚的情谊,本文绝无唱衰台湾的不良意图。诚如文章开端所述,当我还是个少年
人,就踏上台湾的土地,就被台湾诗人和散文家的文学魅力深深感动,后来更因为科研而结识了多位志同道合的台湾学者。每当台湾发生天灾人祸,远在万里之外我
们也同样感受到撼动与哀伤。我们都不愿看到台湾因动荡而流失大量的人才、技术、资金和人心。 新年伊始,谨以此文为新加坡和台湾的未来祈福,但愿年年风调雨顺,岁岁国泰民安。 ·作者为新加坡语言教育科技学者,现任华文学习研究院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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