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一个城市生活久了,难免像海洋公园里头寂寞的鱼,伴着墨绿的水藻飘荡,在昏暗的角落栖息,看玻璃罩外头喧嚣鼎沸。即便是南京这样有情有意的城市。如安妮所说,旅行是为了拒绝一种侵蚀,侵蚀着灵魂的东西太多。这种说辞我一直很喜欢,也一再作为出门的托辞。
一直喜欢看的电视节目,是纪实频道里头的“有多远,走多远”。前段看到的女摄影师梁子,孤身一人,去到东非红海边的小国厄立特里亚的一个偏僻渔村,在那里生活了100天,她用摄像机记录生灵,感受文化,融入本土。是佩服这个女人的。梁子喜欢原始、自然、不加雕琢的地方,这也是许多人共同的期望。旅行本身就是将自然亲切的东西,从烦琐庸俗的生活中解脱出来,达到这个目的,就够了,且不论旅途的饭菜是否可口。
依旧是随身携带的NIKKO的藏青色小包,可以放手机、面巾纸、眼镜、房卡、身份证、零钱这类烦琐的小东西;Bossini的推拉行李箱,看起来实用但灵活,不臃肿,里头塞上各式喜欢的衬衫,包盖里层放着滴眼液、藿香正气之类,还不忘带上了洁尘的《私人日记》。
汽车在盘旋公路上飞驰的时候,看右侧千丈悬崖,心惊胆颤,仿佛那嶙峋怪石快要当头砸下来,可那份郁郁葱葱,又是不能抵御的,免不了,在一阵惊恐后睁大眼睛看上一眼远处的稻田和几近静止的水牛。在安徽和江西交界的一些小镇上,戴着墨镜看阳光下安详而闭塞的房屋,以及淡然的当地人们,有的在家门口剥着新采的竹笋,亦或做着竹篮之类工艺品,有些房子就那么依山而建,班驳的院墙就这么在飞驰的车窗里一闪而过了。我从未知道他们的生活,他们也不在乎我们这是去往何方。各自的路,各自的风景。
第一站,是赣北。中国最美丽的村庄:婺源。走进江湾镇,晓起村和李坑。
总之是家家户户门口有清渠流过,于是这里的人们就在家门口的小渠里头淘米、洗衣裳。江湾的甘蔗尤其甘甜,不知道是否吸收了这青山绿水的精华,咬在口里有韧劲,还有无比清凉,还买了这里的一种绿色的不知名的饼来吃,用棕叶般的植物包着,真正好吃得紧。民居里头有早年人家用过的炊具、水车、斗笠,在幽暗的厅堂里头留影,竟然有点不习惯的感觉,总觉得需要正统的徽州女人,穿了绣龙描凤的宽袖衣裳,挨凳边坐着,才算数。江湾的木雕是出了名的好的,有一种樟木挖空制成的果篮,近乎橙黄的颜色,就着自然的树根形态,留了波浪形的裙边,淘喜。买了三只,一只放在客厅的茶几上,一只送给朋友,一只给母亲,她也是一贯喜欢这种有质感的物件的。
晓起村有1600年历史的樟树。坐在一个宽敞的祠堂的天井里,由茶道小姐一一斟上三道当地清茶,有一种养生茶,是格外喜欢的,唯一一种不含咖啡碱的茶,喝在嘴里有茉莉花和兰花交杂的清香,尤其注意了小口啜着,生怕被人笑话“牛饮”。茶道小姐是当地村民,黝黑的皮肤,大大的眼睛,矮矮的鼻子,不施粉黛,与我们笑谈,逍遥自在的气质,泡茶的动作也生风般麻利,跟我们轻声抱怨这里的自来水难喝。这是与这里的土地一起交织的率性女子。在李坑买了一杯猕猴桃酒品尝,甜且酸,立马想要醉在这清山绿水中间。李坑是有点乌镇的味道的,黛青的飞檐,班驳的房屋,在一条宽宽的小溪两侧错落排列,小溪每隔二十米的样子,就有木桥相连,大多不是正统的小桥,而是有点破落的,走在上头,可以看到缝隙中流淌的水流,又伴着“吱吱哑哑”的木头欠磋的声响。在一家叫“彼岸咖啡”的西式甜点店里小坐,看窗外这样原生态的光景,真正是银两买不来的。唯一不喜欢的是,李坑的商业化气息太过浓重。一条溪流里头,大约来来回回不少只木船,让本身不宽的水流显得有些拥挤,两岸店铺也多是出售些工艺制品,这多少有些遗憾。
夜宿黄山市屯溪区,叫了一位中年车夫,在湿热的傍晚,绕着小城溜达了一圈,说它小城,其实也不算小,老街上很丰富,各式店铺,大抵是卖些砚台、宣纸、玉器、山货类,倒是小街上的担挑馄饨很好吃,不知是加了豆腐还是加了磨碎过的小虾壳,嫩又鲜。从居住的酒店十层望远处云烟缭绕的山峦,竟然心中翻腾起从前的恋情,大概因为两者俱有缠绵的特性罢了。于是,就在这样缠绵的感觉和清净的空气里头睡了。
之后的清晨,直接奔宏村去了。正所谓,皇朝居所看故宫,明清民居看宏村。宏村最美的在那豁然开朗的湖水和错落的民居。在这里进到盐商汪定贵的故居,这位阔绰的商人,用500两黄金修建了这座府邸。首次在民居中启用“八字衙头”的风格,居然奢侈到专门的吸鸦片馆和麻将馆以及藏小妾之所,更不必说正夫人房间的端庄大方的风格。小姐的闺房,原来并非想象中那么秀丽浪漫的,那么仄仄狭窄的木楼梯上去,与其说待嫁闺中,不如说很多年的幽怨生涯。我在小姐的闺房窗口留了一张影,是带着笑容的,想必那时候的女子们,是很少会心一笑的。因为曾经有过繁华和显赫。当历史如过眼云烟,宏村只留下一个沧桑而平静的轮廓。暗淡的墙根,覆盖潮湿浓密的青苔和爬藤。惟独那大户人家的精美木雕,经历了600年,没有任何被腐蚀的迹象,只因那材质是白果树的,一种坚硬质感的树种。在那张著名的邮票所在的景点,游人争相拍照。一位上海老妇人,嫌他人碍了她的背景,竟至要用力一个女孩子往推池塘边上推搡,于是依旧站出来,与她理论了几句。一直是不喜欢沪上人的,尤其是沪上老妇女中,多少有些优越的感觉在里头,所以性格中始终开放着一朵不羁的花,随时随地有暴放的可能。
最清净的,商业味道最淡的还是绩溪的龙川,胡氏祠堂和牌坊林立,展示着这里曾经出过28位状元郎的辉煌。这里的游人要少许多,跟一个中学生模样的小姑娘买了一大筐山上摘下的竹笋,小姑娘白白的皮肤,羞涩得很,价给得实在,怕秤不准耽搁了我,还唤来一边喝茶的婆婆。在小桥杨柳寻常巷陌里穿行,心情是愉快的,我想,我愿意,能有一个夏天,在这个宁静的村庄里,脱离手机,静静生活,日出时候去山中采笋,在码头下面洗涤衣衫,喝新炒的茶叶。很多时候,想法总成空,未辅助现实,已被嘲讽为天马行空,可上头这梦想,是心里头实打实的愿望。
之后的时间里,依旧宿在黄山市,去到紫园、齐云山,口袋里装了满满的竹笋、竹篮、茶叶和山核桃。夜晚,汽车又在盘旋公路上行走,这次旅行,仿佛一只美丽的花瓶,上头是古徽州人雕刻的繁复美丽的花纹和图案,透出沉静的气息。汽车里的音乐播放着一个叫阿强的歌手演唱的《草帽歌》,四条八十的词,都是纯粹自然的事物。
爱这次旅行的一切,比如田野里头夸张的稻草人,民居里头湿润的味道,溪水潺潺的声响,以及空气中弥漫的青梅酒香。终究是一个爱自由、爱自然的人。依旧引用这句常说的话:于是走过了这些遥远的村庄,张望了那些浮华的城市,见识了很多意义上的贫穷和富贵,也很虔诚地等待了许多地方的日出日落之后,我终于静下心来,一笔一画地写下时光二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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